故事没有真假,只有好听与不好听。好听的让身体变轻,时间变慢

故事没有真假,只有好听与不好听。好听的让身体变轻,时间变慢

书中没有黄金屋,书中没有颜如玉,书中只有一条幽径,通向未知的、神祕的、趣味藏无尽的世界。我不知道是否开卷有益,只知道开卷有趣,十分有趣啊。

1

六岁的蓓蒂,和帮佣的绍兴阿婆,常常对话。阿婆喜欢蓓蒂,每次蓓蒂不开心,阿婆就讲故事,老掉牙的故事,但极有趣。阿婆说,早年有一个大老爷,大老爷一不当心,坏人就来了,偷走大老爷的心。大老爷根本不晓得,到市面上,看见一个老女人卖菜。大老爷停下来问,这是啥菜呢?老女人说,无心菜。大老爷说,菜无心,哪里会活?老女人说,菜无心,可以活;人无心,马上死。老爷一听,胸口忽然发痛,七孔流血,当场翘了辫子。

这是金宇澄《繁花》里我最喜欢的段子。

「阿婆讲故事,习惯轮番讲下去,讲得阿宝不知不觉,身体变轻,时间变慢。」小说这幺说。

故事没有真假,只有好听与不好听。好听的故事,让身体变轻,时间变慢。

所以故事行销是最好的行销。转述书里的故事,是很好的叙述。

2

有部小说便以马车夫说故事开场。

这位马车夫名叫沙林,年老瘦小,往来于大马士革与贝鲁特之间。这趟旅程非常遥远,走一趟需要两天。为与同业竞争,他开始说故事。

沙林没念过书,不会写字,却是说故事的天才,不但熟知所有的掌故八卦,且音调抑扬顿挫,能以口技模拟大自然的声音。讲故事时,他就像一只燕子,在他的故事里飞翔,飞越高山深谷,飞过街道城市,飞进每位听者的耳里心底。

沙林不用担心故事没有题材。每次讲完故事,他便顺道问问乘客,有没有听过什幺故事啊?于是就像交换秘密一样,他听来的故事越来越多,所能说的故事也就源源不绝。

但在1959年8月某一晚,平常滔滔不绝、天花乱坠的车夫沙林,突然变成哑巴了。

这一夜,有位仙女来到他的床前,告诉他,他的瞎掰功力,是她所赐予的,现在她要退休了,他将变成哑巴,除非在三个月内得到七样不寻常的礼物,否则将永远陷入无声的世界。

每晚,沙林的七个老朋友,七十多岁的死党,都聚集在他家聊天打屁。这时他们听到沙林用最后可以发出的几个字说出事件经过之后,叽叽喳喳,想出各种方法,带着他吃美食,喝好酒,闻香水,旅行,可惜全都徒劳无功。剩下八天的时候,有人提议,沙林必须听七个故事,才能找回自己的声音。

于是就像《十日谈》一样,一群人接力讲故事,以及故事中的故事。这本书叫做《大马士革之夜》。

3

说故事是《大马士革之夜》的主题,听故事也是。人要说话,也要听话。这个世界上,有爱听故事、爱听别人说话的人,也有不爱听故事、不爱听别人说话的人。

除了车夫沙林,理髮师穆沙也很能说故事。客人愿意忍受这位理髮师糟糕的技术和被刮伤的风险,就在于他会说故事,也会听故事。他说,刮鬍子之前,要先抹肥皂,随着脸部肌肉放鬆,客人便会述说秘密。这些秘密不曾说出来,但大部分很无聊,需要耐心才能发现一些精华。然而,理髮师穆沙说:「一个好的听众就像淘金者,必须有耐心的在泥浆里寻找他渴望的黄金才对。」

好的讲者难寻,好的听众更是少见。说与听,施与受,应该兼具,偏偏世界上尽是说不停的人,以口语,以网路,只说不听。

这本小说就写了一个恶魔,不听别人讲话,常讪笑妻子讲的话没营养。一次夫妻吵架,妻子气坏了,诅咒他会有两个嘴巴,一只耳朵。

恶魔王听到她的诅咒,让这愿望成真。恶魔起初很高兴,觉得是礼物,因为可以说得更快,更大声,吃东西时还可以用另一张嘴巴讲话。恶魔的妻子更加辩不过他,且入夜还要忍受他用两个嘴巴打鼾。

恶魔话讲更多,态度更傲,终于众叛亲离,没人要听他说话。话语是微妙的东西,在自己耳朵里酝酿着,在另一人耳里找到滋长它的泥土,一旦无人愿意接收,话语便枯萎了。恶魔的说话能力日益退化,在寂寞中终于认清自己的愚昧,他要求恶魔王还他另一只耳朵。

恶魔王答应了,但要求他,日后所听到的声音,不论是恶魔、动物或人类的声音,他都必须重複一遍,不可有任何遗漏。

从此恶魔重複着峡谷、洞穴里人类、恶魔和动物的所有声音。这个可怜的恶魔,名字叫做「回声」。

听话是美德,听话用耳,聪明的聪,就是耳字旁。卜洛克笔下那位史卡德的名言:「今夜,我只听不说。」对某些人来说并不容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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